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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公子/素还真(非cp)】今是

时间大概是《思禅》与《布道》中间的阶段……可以当番外也可以当中间连接的续篇看~CP依照《思禅》与《布道》来。

这篇之前还有篇魔魁素的H文,不过估计LOF发不了,就算了……反正这篇内容也可以猜出个大概……_(:з」∠)_。



今是

 

他原本,不是个爱花的人。

旧时,猜心园内虽也有极艳的牡丹与月季,但那太过妍丽与柔弱,不堪风雨。

每每在园内逗弄笼鸟,他总不禁好奇,武林上那以花为号的男子,又会是怎样一类人。

 

芰荷丛一段秋光淡,卷香风十里珠帘。

 

即便是花中君子,在世人口中,也不免带上一丝旖旎的味道。

那么,那人如何?

 

那日,神人造访猜心园。

他只记得那人拂尘轻扬,一身一袖间,有白莲独立池中,遗世的冷然与孤清。

或许,自己该学着赏莲。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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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带着憔悴的面容,在药效中入睡,他才安心起身,掩上房门。

一出内室,便迎上魔魁。

“祖父。”

他略低头,却没有忽略魔魁眼中闪过的暖意。

 

魔魁对他点了点头,问道:

“他伤势如何?”

 

“服药后已经安睡,伤势也并无大碍。但……”

他顿了一下,望向魔魁,似在思考该怎么解释。

“……但,祖父未免操之过急。”

 

“魔族的情绪一向是外露的,吾也从不压抑自己的感情,你该知晓。“

 

“非凡明白。但旧伤未愈又添新患,我担心素还真的身体……“

依那人的状况,实是应当清净地修养才是。

 

“这段日子赖你照顾……“魔魁望了一眼轻掩的房门,欲言又止。

转身要走,却又回过身来,问道:

“你可知之前伤他之人是谁?“

 

他闻言一怔,脑内百转千回,随即又平静道:

“这……非凡亦不知也。祖父这是……?“

 

魔魁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犹豫。

“无……罢了。吾还有事,你且照看他。”

 

“非凡明白。”

 

 

 

---------------------------------------------

 

 

 

他早已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养莲。

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早已习惯在莲池边驻足。

从新建的猜心园,到齐天殿,还有这海鲸岛内……

 

这海鲸岛设计之初,并不需要如此风雅之地。也许是他心内的一点执着,亦或是下意识的习惯,待他意识到的时候,此地已然完工。

虽是不妥,但忆及他在苦境已久,或是习惯,冷夫人也就随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此地一直闲置着,除他之外少有人来。

他种了一池白莲,却长势不佳,总不若那人仙境之中的生机盎然。

即便有所企及,他却从未想过,真有这么一天,这里能迎来真正的清香白莲。

 

 

 

---------------------------------------------

 

 

 

月夜。

 

他站在池边,身后有人慢慢靠近,脚步有些不稳。

他回头,看到那人淡然之中带着一点笑意的双眸。

 

“非凡公子也是爱花之人。”

 

他回头,看那人脸色仍显虚弱。

“养花赏花,乃人生一大趣味。但是可惜……”他转身,对着那人说,

“可惜此地景致尚入不了素贤人之眼。”

 

“哈,非是入不了眼,只是不合适罢了。”那人轻声笑道,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此地终究不是白莲落根之处。”

 

闻言,他盯着那人看了半晌,说道:

“素还真,你该回去了。”

 

“这……非凡公子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该离开这里。“

那人脸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留在此地,是想看魔族内乱坐收渔利,还是想等本公子喊你一声‘祖母’?”

 

那人面露尴尬之色,却还是勉强笑道:

“非凡公子说笑了。”

 

“我是不是说笑,你自己清楚。”

那人僵硬着,一阵沉默。

   之后,却还是开口道:

   “这段时日,还感谢非凡公子对素某的关照。”

他以战败为奴的身份在此,没有苦刑与侮辱,反倒好吃好住好医。这么一想,他这个奴隶也当得太名不副实了。

 

“今日为聊表谢意,素某就烧水奉茶如何?”

 

他闻言,却哈哈一笑,道:

“奉茶就免了,本公子可不是魔魁。但,方才素贤人那句感谢,可是真心实意?”

 

“素某自来到此地,但凡换药更衣此类小事都劳公子亲自动手,平日里更是没见过除公子与魔魁之外的魔族之人。这不是特别关照又是什么?”

 

那人十分平静地、缓慢地说着,他竟琢磨不透那人平淡之下的真实感情。

 

“哦?素还真,你这是在感谢,还是在埋怨?”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素还真看不懂这一切举动背后的含义。

那人虽是归降,却从不做赔本买卖。欧阳世家的教训历历在目,自己怎会给他机会了解魔族内况,引发风暴?

但是,即便是一切自己动手,重重设防,有些事情却仍是防不胜防。

 

“素贤人舌灿莲花之能名满天下。我之前只怕你荼毒我魔族子弟,没想到,如今要被蛊惑的竟是魔族之主。”

 

“非凡公子抬举素某了。”那人也不否认,慢慢地、带着一些虚浮的脚步走向池边,然后缓缓地依靠在木栏上。

“但魔魁理念坚定,与素某立场分明,就算素某有心,此番也是无能为力。”

 

“不管怎样,如今情形,你应该明了。继续留下,对你我或者魔魁都无任何益处。”

即便不让那人接触外人,即便被限制在此囹圄之内,但那人不可能对时局毫不知情。

 

“素某知晓。一旦时机成熟,我会尽快离开。”

离开海鲸岛虽难不倒他素还真,但也需几人配合才行。况且,他郁郁不决,也有逃避一人的意味……

 

“时机成熟么……”

 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说道:“你斟酌之余我再提一事,你必忧心。”

 

“何事?”

 

“梵天一页书。”

 

闻言,那人脸色一变。原本带着的些许笑意淡然无存,投向他的眼神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我猜中了?他定也是之前伤你之人……”

从起疑到确认这一点的过程虽不短暂,但内心的感受却五味陈杂。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那人却打断他。

 

“非凡公子!”

那人有些艰难地站直身体,正色道:

“素某并无意隐瞒,只是不想再引起纷争罢了。”

 

“你在怕什么?怕魔魁找他麻烦?”

想起之前魔魁所问的问题,他不由想到更多。

 

“素某还请非凡公子慎言。此事若公开,对任何人都无益处。”

 

慎言?

他想了一想,脸色变幻,又笑道:“我也不问你究竟是为同志之谊,亦或是另有情愫,才对他如此维护。但我不说,你以为魔魁永远不知情?要知这天下间,并无永远的秘密。”

 

“我知,只是……”

只是如何?那人踌躇许久,竟不知该该如何出口。

 

“哈,素还真,世人都道你冷血无情,可我却一次次发现你多情到优柔寡断。看来我却比你那些同伴更懂你一些。”

人道无情最是多情人,多情却似总无情。

多情误事,无情伤人。而这极端矛盾的两面,也在那人淡然的表象下压抑到圆融。

 

那人闻言,不置可否,表情却稍柔和,又说道:

“素某倒是也懂非凡公子,如此,便不相欠。”

 

“素还真,你真正懂我?”

 

“素某只要知晓,非凡公子是顾全大局之人,且一定会让素某离开,这就够了。”

 

接在这句之后的,是一阵不长的静默。

他看见那人一向冷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孤傲。那是被隐藏在那人层层表象之下,不轻易流露的神采。

 

他默然,继而又摇头道,“你倒真是如此绝情,难怪……”

本以为自己只距他咫尺,本以为那人在此时最是真实,本以为自己自信一切皆在指掌之间……

没想到,自己竟不解那人表象之下的万分之一。

 

那人在月色之中,银白的身影在他眼中似乎模糊起来,变得那样捉摸不透,可望不可即。

他上前一步,想看清些,却又听到那表面温雅实则冰冷的声音:

“素某还想单独静一静,非凡公子该回了。”

 

他却没有停下,更上前一步。

“这是逃避还是拒绝?”

 

“非凡公子!”

冷冷一声,那人一甩衣袖,越过他,转身负手而去。

 

那人走得不快,他却也不阻止,看着那身影远去,一如从前。

素还真,你聪明一生,却也糊涂一世。你不是不懂,只是假装不懂罢了。这难得糊涂,你身边之人,又有几人能谅你如此?

 

 

 

计划虽就这么定了下来,一点一滴地准备着。但是想要触发,却也需要一个契机。

他得空便去后院照看那池白莲,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那人来后,这些白莲越发生机勃勃,果然一朵胜芳万古傅。

那天夜里,雾很大,水气弥漫。朵朵白莲都被氤氲在了夜色中,他想起了那人氤氲着冷淡与孤傲的眉眼……

他转身望了一眼屋内的方向,隐隐烛光,又是不眠夜。

这几日魔魁来得勤,那人如何能清净得下来,又如何能离得了?

他不知道,那人此刻在魔魁面前,是怎样一种表情。但却依稀记得,初时,他面对那人眼中不驯的色彩,所问过的话:

“素还真,落至今日,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那人冷冷地扬眉,带着一点点讥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非凡公子以为,这是绝境?”

 

你以为,这是绝境?

 

他楞了一下。

绝境?

这当是世上最愚蠢的问题。

素还真——这个数百年来不败的武林传说,怎可能这样容易屈服?

 

昔日,无论是遭众叛亲离、万教逼杀,公平石上下跪屈膝;亦或是身败名裂、脚贯铜钉,悬空棋盘苦役受刑;还是天雷击顶,父子反目,万教公审……那人从未放弃过,也从未屈服过。

 

多少人,总自以为能让白莲折腰,但最终不得善终的只是自己,而已。

如今情形,对那人来说,又怎么会是绝境?

 

“非是绝境,却是历练。素某以为,非凡公子该有体悟才是。”

 

历练?

体悟?

他想起了已然荒芜的猜心园,诡谲的大汗之野,无助的海上漂流,还有记忆中的东瀛故国……

大起大落,几番历劫而归,自己得到了许多,却失去了更多。

内心不禁反问自己,非凡啊非凡,时至今日,你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哈……”思虑之下,他轻笑一声,远远注目着屋内的点点烛光,无言。

微小的水滴飘落下来,似乎下起了小雨,沾湿了他的衣袖和眉眼。

他却不动,静静地伫立着,直到天空微明。

 

 

雨停了,雾气却依旧很大。

屋内走出一人,朦朦胧胧,他竟也分辨不清。

身影移动地很快,一身黑衣铠甲,脚步沉稳。

是魔魁。

 

“非凡。”魔魁先看到他,“怎么来了,有急事?”

 

“无,只是……散心罢了。”他摇了摇头。

 

“嗯。”魔魁顺着他注目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说道:

“他刚睡下,莫去打扰。”

 

“非凡明白。”

他忽然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想再辩解些什么,又听魔魁说道:

“难得你吾祖孙相聚,此地又无外人,吾想问你对素还真的看法?”

 

“不知祖父指的是哪一方面?”他回答得有点小心翼翼。

 

魔魁闻言却笑道:“你心中自然知道吾所指是哪方面。”

 

“这……”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非凡之意是——不可留!“

 

“不可留?若吾没记错,当初可是你极力劝吾说,此人杀之可惜。”

 

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他自己也不清楚,若当时真下杀手,现在面对的麻烦,究竟是多些,还是少些。

“非凡之意不在杀,只是此人不可长留魔魁身边。魔魁要成就霸业,就不该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弱点与情感。若非此人是素还真,非凡下手绝不迟疑。”

 

魔魁沉思一番,又说道:“那你打算将他如何?”

 

“若祖父信我,就将他交非凡处置,不再过问。”

“这……”

“祖父?”

 

一阵沉默过后,魔魁终是点了点头。

“也好。近日来,吾对他也算是多了解一些。他并不喜吾在身旁,也许与你一道,会好些罢。”

闻言,非凡放下心来。

这正是他欲寻找的契机。

 

魔魁却又说道:“不过,吾却要他与世人都不能忘记,素还真永远是吾魔魁一个人的奴隶。”

 

“那魔魁打算如何?”

 

“明日,让吾陪他最后一晚。明日过后,吾便不再来此地。”

 

“祖父……”

 

“吾意已决,你去吧。”

 

“是。”

临走之时,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他一直注目的方向。

魔魁的独占欲极强,这一晚,谁也帮不了你,素还真。

 

 

 

 

 

第三日。

 

他在等。

魔魁从屋内出来的时候,已日过正午。他站在远处,待魔魁走远,才靠近屋内。

站在门外,良久,却不推门。

默默地看着暗红的木门上精工的雕花与铜质的把手,半晌。

自己这是在怕什么?

哈。

他暗自嘲笑一声自己的犹豫,伸手一推。

 

屋内有混着血味的浓郁莲香,扑面而来。这莲香他很熟悉,出自那人身上,如那一池清莲,于月夜之下濯濯而立,清清淡淡却又沁透人心。

但他却从来不知,那种清淡的味道,也能积蓄酝酿成如此浓郁而迷醉。

尤其是,这其中还透着鲜血的味道,似乎能迷惑人的理智,引发人内心深处的野性。

 

这样不好。

他皱起眉,将房门大开,待莲香散去一些,才入内。

 

那人伏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头银发披散在后背,一动不动。

 

他关上房门,唤了一声:“素还真?”

 

那人动了一动,慢慢撑起半边身体,将头转过。

那张脸被散落的银发半掩着,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见银发之上有斑斑血迹。

 

心内一惊!

快步上前,靠近床边,只见那人身上松垮的白色单衣与下身床面上沾染着点点血迹。

刚欲伸手探视。

啪!

 

那人反手一挡,将他伸出一半的手格开。

 

“素还真!你这是……”他出声,半是惊讶半是气恼。

 

“非凡公子!”那人努力平复微微的喘息与瞬间激动地情绪,就着不变的姿势,依然让银发遮去大半张脸,开口道:

“劳烦给素某清水及药物,其余素某自会处理。”

 

自会处理?

他看着那人满身血迹,站着不动。

 

那人微微抬起头来,望向他。

遮掩住面容的银丝滑向两旁,露出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脸,依然是清香白莲。只是其上,多了一些痕迹。

 

“方才魔魁离开之前,已解开素某功体限制,非凡公子不用担心。”

 

闻言,他愣了一下,才退出房门,去准备东西。

 

 

那人脸上,是魔魁亲手刻下的魔族文字,他熟悉那些笔迹,却不曾熟悉这笔画之间的执着与深刻。

 

魔族刑罚之中,确有“黥面”一项。

黥刑,即在犯人的脸上用刀刺字,涂上墨炭,表示犯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清除不掉。

久远之前,天魔曾因魔族圣母仁慈而废除此刑,长久以来他也未曾见过。

 

这第一次见识到,却是在这人身上。这今非昔比,倒是个大大的讽刺。

黥刑与其他刑罚相比,肉身所受的痛苦虽不大,但对精神上的影响却是天长地久,不可忽视。

刻印在肌肤之上,顾镜自盼,日日所见,是最耻辱的印记。

他想知道,那人要如何应对?

魔魁所用的墨水之中,又有特制药物。初时腐蚀表皮,令黥纹经久不褪,宛若初印;久之却会深入肌理,腐蚀皮肉,沾染之处面目皆非。

 

他早知依魔魁极强的独占欲,断不会如此轻易放手,却也未曾料到会用到如此方法。

 

只是,这究竟是焚琴煮鹤,躏玉蹂香,亦或只是明珠投暗,白玉蒙尘?

 

忆及方才被那人格开的手,他轻笑。

只属于魔魁一人的奴隶?

哈。

被这句话束缚住的,又究竟是谁?

 

 

 

依那人要求送去清后水药物,在门外等待。

 

一个时辰之后,房门无风自开。

那人布衣披发,跣足而出。

 

“素还真,你……无碍?”他端详那人披发的面容,问道。

 

“素某功体已复,自然无碍。该是向非凡公子告辞的时候了。”

那人微扬嘴角,淡淡地望着他。

透过那淡淡的笑容,他看见其后,被那人压抑许久的自负与骄傲。

那种情绪自来此地,便一直被那人压抑隐藏着,此刻竟似波涛汹涌,欲喷薄而出。

 

这自负与骄傲,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凭无据,却又理所当然。

 

“你……罢了。随我来吧。”

   他本还看懂些什么,却嘎然而止。

带着那人由密道飞身而出,来到海边。

 

 

 

 

 

 

   天蓝,日正当头。

 

   海风簌簌,扬起那人一身衣袍与三千银丝。

 

“由此处乘船,便能离开海鲸岛。海上虽还有些阻碍,但难不倒你。”

 

“如此,劣者多谢非凡公子此番相助。”


    那人昂首,负手而立。披散的银发被吹向身后,没有了掩饰的斑驳面容在日光之下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些斑驳,毫不遮掩,问道:

“你打算带着这些黥纹,就这样回去?”

 

闻言,那人笑了起来,偏头看他:

“身为正道主将,战败降敌,屈身为奴,苟且偷生,不知廉耻。此番回头,素还真有何颜面面对正道众人……”

说罢,伸手抚了一下脸上的黥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布衣跣足,道:

“如此一身装扮,倒可一路行乞而去,好歹是个谋生的行当。非凡公子以为如何?”

 

 

行乞?

他愣了一下,也笑道:

“若本公子遇到如你般行乞之人,不是将迎你入府为座上宾,便是被你欺到倾家荡产性命堪忧。依我看,倒是多了个祸害。”

 

“哈……”那人自嘲般笑了起来,起身跃向水边备好的木船,衣不染尘。

“那为避免倾家荡产性命堪忧,素某也劝非凡公子另寻他地,早日离开这海鲸岛罢。”

 

他循声望去,那人身影却已消失在海天之间。

 

 

 

 

不久之后,魔魁于海鲸岛上约战四方强者。将胜之际,身边突现浓雾,爆炸四起。

那日,魔魁重伤,魔兵尽亡,海鲸岛沉。

 

那时,被围攻之中,他却是曾见一乞人,绿玉杖,黄金袋,白银箔,珍珠鞋,还有那人面上的斑驳黥纹……

 

尘归尘,土归土。这个是非之地,带着那人曾经遗留下来的种种痕迹,终也被掩埋,消散于天地间。

 

包括,那人曾驻足凝望的那一池白莲。

 

此地,终究不是白莲落根之处。

 

他一直明白。


【书素】囧囧有神的幕后真相

魔书那会剧情的下戏梗……


“因邪元之害,素还真身上逐渐出现异状,由于忧心一页书之变化,又闻擎海潮猝亡之讯,邪元毒患一时并发而成聋瞽,就在众人不察之时,素还真茫然而行,一路前往千云谷推松岩……”

 

茫然茫然,有完没完,再茫然下去自己真的要茫然了……

他坐在沙发上随手翻了翻剧本,想着想着一股烦躁上心。

 

那个人不在,对自己状态的影响真的这么大么?

想起昨天片场上导演和导演找来的那个替身演员,他不禁嘴角抽搐……

 

----昨天拍戏中-----

 

“素还真,你居然说我会伤害身边的人?!”

魔化一页书(替身版)怒气冲冲一脚踹开房门对着素还真狂吼。

 

喂,那个谁(抱歉忘了你哪位)你叫着我的名字,可是眼神在看哪里看哪里啊?那个人和我对戏的时候眼神可从来不会乱飘,就算我身边站了个纯情少女会激发你的保护欲望也不要这么赤果果的嘛好吧不管你有没有见过纯情少女但是你顶着那个人的装扮用那个人的名字和我对戏到底能不能认真一点啊……

 

当时虽然是电光石火刹那一瞬间,但是他经历这一幕的时候脑海里呼啸而过许许多多往事,表情不禁震惊而忧伤,眼神之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凄绝与感伤,泫然欲泣之下他微微一回头——露出了脑中吐槽一万遍以后囧囧有神的表情!

 

 

“CUT——GOOD JOB!太棒了!”

导演一声令下,拿着扩音器激动地大喊,透露着沧桑与激情的双眼中饱含着欣慰的泪水。

 

神……神马?这样居然不用NG?

导演你快醒醒啊醒醒!!!

 

“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表情!!!!”导演激动地跑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对众人说道:“就是这个表情!太棒了!飘若仙姿!三千尘不染!无生亦无灭!下一场就照着这个表情虐,狠狠地虐!失明加耳聋!被打被追杀!被一心信任的人背叛……”

 

他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被导演拽地发麻了。

导演,我的手和你有仇吗?还是我的表情和你有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还是让我NG吧……

 

“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表情!!造型师快去设计一套新造型出来!咱们主角的新造型一定要宁静!哀婉!有大家风范!旷古绝今!”

 

新造型?总觉得又有不好的预感,自己这身新造型才没用多久啊……

不对,是导演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想什么???

 

“导演导演,那我呢我呢?”

魔化书的替身演员闪着一双与身份极不相符合的PIKAPIKA大眼睛问导演。

导演一回头,对着那演员抹了一把喟叹的泪水:

“好,很好,非常好!你非常有天分!天真!敏感!疯狂!暴躁!少年般的无知与神经纤细!非常符合我构想里魔化一页书的形象!下场戏和咱们主角的对打一定要像今天这么给力啊!”

 

他听着脸黑了三分——这都是些什么形容词?

 

“导演,我一定会很用力的!您放心吧!”

 

喂!给力是这种意思吗?不过再一看那PIKAPIKA得大眼睛又飘向某纯情少女,他觉得自己真的败了。

这位不是演得像无知少年,而是一个“真!无知少年”啊。

导演你到底从哪找来的这种人才!!!

 

还有导演你刚才形容魔化书的那些词,你有胆对“那个人”再说一遍吗?

 

不过那个人……

那个人在这种时候不接戏跑去欧洲度假,绝对是早有预谋!

 

出门度假两个多月,电话都不给自己打一个,倒是每天不定时发短信。

诸如什么“今天天气不错,出门滑雪好了”“回小屋洗了澡,倒了杯白兰地暖身子,可惜你不在”“波西米亚风格的音乐很适合你”……

每次收到短信都让他有种吐血的冲动——这是嫌他受到的刺激还不够多吗?

 

昨天在片场被各种刺激完,卸完妆正要回家的时候又收到一条短信,上面写着:

“西班牙斗牛舞很不错,下次一起跳吧!”

 

斗……斗牛舞?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大红色的长裙摆和高跟鞋在《卡门》的劲爆节奏中晃来晃去……

 

“好友,你怎么了?精神不好?”

那时,身后饰演屈世途的演员看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神茫然不发一言,担心地问道。

 

他仰天无语两眼泪,幽幽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好友,我对这个没有爱的世界绝望了……T___T”

 

 

——回想结束——

 

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刚才导演又让人送来了下几集的剧本。他本来是真心希望昨天片场里导演说的那些话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耳聋!失明!中毒!追杀!还无生亦无灭!??

 

手里的剧本不禁越抓越紧,他再看了看,干脆揉成团扔到了纸篓里……明天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浴室里。

 

在这个没有爱的世界里,自己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

 

在心情郁闷的时候洗个热水澡果然很能放松心情,他心情舒畅十分放松地穿好衣服走进卧室,却突然发现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那个人……

 

现在还轻松什么呀.

他扶住门把手,拍了拍胸口——最近这么多一惊一乍的,自己可真受不了。

 

那人看他站在门前不动,走了过来,双手环胸站在他跟前,身高的差距让他十分有压迫感。

“我回来之前给你发了条短信。”

 

他心里咯噔一声,没有说话。

……因为手机昨天就被自己关机了。

 

“你把手机关机了?”

 

不关机再被你刺激么?心里想着,却不想回答他。

 

那人看他不说话,也不急,伸手抚了抚他湿漉漉的头发。转身去柜子里熟门熟路地取出一块毛巾帮他慢慢擦干。

 

“本来想告诉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带一份你最喜欢的礼物。”

 

“嗯?”他眯着眼睛,对他手上温柔的动作很享受。

但是礼物什么的……不会是弗拉门戈舞响板或者利比利亚火腿什么的吧……

想着这人的恶趣味,不由自主头上三条黑线。

 

“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很不喜欢,我看这次就算了。”

那人帮他擦完头发,一摊手,表示无奈。转身要走出房门,却被他一手拉住。

 

完了……不会真是弗拉门戈舞响板或者利比利亚火腿吧……难道是巴塞罗那彩色蜥蜴???自己这么冷淡好像伤了那人的自尊心????

一边拉着人,一边努力想了想怎样说出来能让这人好接受一点。

 

“嗯……其实我不太喜欢滑雪,也不太喜欢白兰地。波西米亚风格的音乐和斗牛舞或者弗拉门戈舞响板还是利比利亚火腿都不太喜欢…………”

 

“哦?所以……?”那人转过身子,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一抹痕迹,顺着脸颊,到颈边,慢慢帮他扣好他这身睡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所以我喜欢的是别的东西,你猜不到就不用送了……”

说着一抬头,觉得那人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恶劣。他拽着那人的脖子贴上去恶狠狠地吻了一秒钟,然后——把人用力推开。

“礼物自取完毕,送货人可以走了。慢走不送。”

 

他转身,朝门外挥了挥手,然后大义凛然地走向床前。

接着,果不其然,完全在料想之中地,被某人从身后抱起来,扔到了床上。

 

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他觉得心安。身上的人慢慢地亲吻着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而绵长。

 

“想要我回来么?”那人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嗯……”他刚想开口,突然又想起了今天被自己扔掉的剧本,想起了昨天片场里导演对某“无知少年”的一番期许,一脸黑线说道:“你最近还是别回来比较安全……”

 

“那这次要和我一起走吗?”

“唔……不要……我不喜欢巴塞罗那彩色蜥蜴……”

“知道你放不下,所以我会经常带礼物给你。”

那人的吻扫过他的眼睫与鼻端,最后又回到他的唇边,深深地吻上。

 

四唇分开之后,他闭着眼睛犹在喘息,又听到那人在他胸口说道:

“下次不准关手机。”

 

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恶劣?

他怒起翻身,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

 

——第二天片场——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表情!!这个新造型太合适了!哀婉!凄怨!一脸不甘又无可奈何!这就是新剧本里主角被残酷的现实所压迫凌虐后的形象!无论如何不甘但是剧情就是如此残酷啊啊!!我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5555……”

导演对着素贤人的新造型,在嚎啕一番以后落下了几滴感动的泪水,旁边众人虽然司空见惯了但是还是一头黑线。

 

素贤人今天难得没有默默吐槽,因为他坐在一边打瞌睡。

 

“好友,你最近怎么这么劳累啊?”屈世途在旁边默默把他摇醒。

 

“好友啊……”某人带着朦胧的眼神仰天无声叹息,哀怨地说道:

“我对这个充满爱的世界绝望了……”

 

 

 

 

 


(小段子合集)千叶百题

之前在“莲开千叶”论坛玩的百题活动


69.自信與自戀

 

据说,日盲族的千叶传奇与中原正道领袖素还真都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风流潇洒文武双全,正是所谓见者花轰闻者流泪YY者鸡血实乃当今武林人人称道的一对!璧!人!啊~~~  

 ╮(╯﹏╰)╭

 

 

千:“几日不见,素闲人越发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光彩照人。”

 

素:“耶~千叶先生才是曲眉丰颊神仙玉骨风姿卓越气质非凡。”

 

“哪里比得上前辈你珠圆玉润眉目如画远山芙蓉顾盼流转仙姿佚貌。”

 

“过奖了,你才是冰肌玉骨靡颜腻理顾盼流转远山芙蓉气似幽兰乌珠顾盼。”

 

“那也比不上你莲花玉钗白发朱颜容色光华风仪秀美日月失色天地动容仪态万方。”

 

“素某不若你有如江南莲乡的少女一般的莲香与幼秀双手与云容月貌惊世骇俗天人之色……”

 

“…………”

 

“素还真!那是在说你自己吧!”

 

“耶~彼此彼此~”

 

“胡说!素还真是素还真,千叶传奇是千叶传奇!”

 

…………

 

路人泪流满面曰:看到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种话,俺今天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自恋”……

 

双莲:口胡!我们这是自信!

然后……

 

没有然后了。╮(╯▽╰)╭

 

 

-End-

后记:我承认这是个冷笑话OTZZZZ

 

7. 煮酒烹茶待狂歌

 

话说某日在一处山青水秀湖光山色桃红李白百花争艳蜂飞蝶舞万紫千红春意盎然……的山头——

千:素还真,你居然会煮酒?

素:素某掌握文武半边天,当然不只会烹茶!

……

然后……

然后……

据说第二天那个山头就被天龙吼给轰塌了。

 

……

于是没有然后了。╮(╯▽╰)╭

-End-

 

后记:好冷……

 

34.扮(女)裝

 

据小道消息,对于素还真的武学,千叶传奇最感兴趣的是神农琉璃功。

此消息传出第二天,太阳之子就在他的衣柜里发现了大祭司精心准备的各色女装。

 

然后……

 

没有然后了。╮(╯▽╰)╭

 

-End-

后记:这题又超过50字了我好伤感……

 

 

15.琴瑟和鳴

据说在日盲族举办的素还真见面会上,有个小姑娘代表日盲族众多少女表达了内心的愿望:

大家都希望太阳之子和素贤人能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素还真笑而不语。

千叶传奇默默掀桌。

 

然后……

 

于是然后了。╮(╯▽╰)╭

-End-

后记: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嘤嘤嘤……

 

16.岳父

据说那一天,万古长空在一页书面前对素还真喊了一声“岳父”。

然后一页书魔化暴走了……

然后……

 

没有然后了。╮(╯▽╰)╭

-End-

后记:长空我对不起你前辈我对不起你素素我对不起你千叶我对不起你……


【书素/创始者X百炼生】布道 14

14  离苦

 

 

他自梦魇中惊醒。

 

环视四周,皆是陌生的环境,身边也不见了怒瀑精英。

推门走到庭院之内,一个手持折扇的俊秀青年站在亭边,冷峻的目光在他身上巡视半晌,摇头道:

“都说见面不如闻名,你创世者虽名震江湖,如今在我眼中,不外如是。”

 

话中的挑衅意味明显,他皱眉道:

“创世者的道路不需要你之认同。若是你取走了怒瀑精英,请交还予吾,创世者可不再追究。”

 

那青年却轻摇手中折扇,冷冷道:

“你就不问你为何会在此地?枉费那人对你如此尽心……今日一见,莫召奴倒当真为他不值了。”

 

他?

创世者闻言一诧,莫非是那人将自己送来此地?

“百炼生?他人在哪里?”

 

莫召奴却不理会,只是背对着他眺望远方天空:

“无可奉告。现下天色已晚,心筑情巢夜不留客,之前留你已是为那人破例,今日还请你早回了。”

 

“你……!”

 

“我如何?”青年转身笑道:

“心筑情巢只对素还真破例,而你——一个屡屡伤害他之人,有何资格留在此地?”

 

屡屡伤害?

他内心一震,想起了方才的梦魇。

 

那个梦魇鲜明地近乎真实,又残酷地令他心惊。

 

在梦中,那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如同他所熟悉的那般,甚至那人颊边的泪水与肌肤的温度,都能熨烫他的手心。

 

可是他却不明,为何在那个梦中,自己要残忍地伤害那人……自己明明视他若珍宝,为何内心又全是疯狂地妒意与凌虐?

他屡屡将这个梦魇藏在心底,却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蛊惑着:

那些都是你想做的,为何要压抑自己的欲望?

若你自己没胆,就由我替你代劳,让你尽情地破坏,尽情地毁灭!

 

他明知这是错的,内心却在那一刻有一刹那的迟疑。

一念之间,心魔已成。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数日,今日大梦初醒,在心魔蛊惑之下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他自己记得并不分明,只是对于那个梦魇……

他这一刻才发现,梦中的那个人,自己唤他——“素还真”。

 

非是百炼生,而是素还真。

为何自己梦魇深处出现的会是这个名字……这是否说明,自己在遇见“百炼生”之前,就已与“素还真”有过交集?

 

而自己……又真正屡屡伤害了他……?

 

 

*

 

“素还真,明日一早,你随我回转东瀛。”

软轿中的妖娆女子明眸善睐,娇艳的红唇开合之间,燕语莺声勾魂摄魄。

 

他一时之间哑然失色,却是为了话中之意。

“君夫人,如此着急回转东瀛,不知是何缘故?”

 

君夫人秋波一转,轻摇纨扇,嫣然笑道:

“你为东瀛所做之事,组织上下有目共睹。如今高层对你嘉许非常,想要亲自见你。”

 

“这……”

他虽假意投诚,但多日以来却并未做过有助东瀛之事,这点他自己清楚,君夫人自然也看得分明。

此番若去,只怕引荐是假,杀局是真。可是深入了解东瀛内情,却正是他心心期盼之事……

“可是中原的计划才刚开始进行,如今放弃太过可惜……”

 

见他仍在迟疑,君夫人掩口一笑:

“素还真,那日开说原辩论过后,你指使创世者将尊礼书院满门灭口,武林万教正欲寻你问罪,傲笑红尘亦插手此事。组织自然知晓你之忠心,此番回转东瀛正可全身而退,你又何必再犹豫?”

 

尊礼书院——

他神色一黯,那日创世者上台为他辩护,当晚尊礼书院就遭灭门,其残酷手法与至圣联盟的遭遇如出一辙,根本无需任何佐证……况且在有心人的刻意渲染下,早已变为他怀恨在心,指使身边之人杀人灭口,甚至对至圣联盟也是出自他之授意……

 

恶灵所做之事并非那人意愿,只是此事无凭无据,辩无可辩,

对这一切他并不想辩解,但若世人能减少对那人的责难,自己一肩担下所有罪责又何妨?

此时若去东瀛,倒是能避开与傲笑红尘等人的正面冲突,只是,又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那日,他将昏迷的创世者与怒瀑精英带入心筑情巢,那名俊秀的青年点头应诺,必定寻得神器斩断怒瀑精英。

可是在谈及恶灵之时,莫召奴一展折扇,轻掩了半边面容,那灼灼的目光却看得他心中一凛:

“若他内心坚定,魑魅魍魉又如何扰人?我看非是恶灵缠人,而是他自己心魔难解罢了……素还真,你们两人的心结,外人永远无法替你们解开。”

 

两人的心结?

原来竟是这般……就算以别种身份经历许多,到最后,两人之间那最难解的结,也未曾松动半分——

两人都不愿再忆起的梦魇。

若那人因自己而起心魔,也许……

 

他神色一冷,对君夫人点头道:

“虽然我不赞成此时离开,但既然组织决意如此,我便随你赴东瀛。”

 

也许如此,才最是相宜。

 

 

 

 

“不能去,你千万不能去!”

百炼生将自己与青阳、续缘、一线生都找来,竟是为了告诉大家自己要去东瀛!秦假仙不禁惊呼道:

“素还真,你不能去!我知道你向来很有自信,但你单独一人深入虎穴,绝对是凶多吉少!

 

“大哥,我也认为东瀛不可轻行。”

“爹亲……”

 

百炼生却摇头道:“我心意已决,众人不用多说。这段期间大家切勿轻举妄动,一切照先前计划行事。”

 

“可是……”

“够了。”

他一躬身,决然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请大家多关照续缘。”

 

虽已决定要前往东瀛,可是中原却有太多他放不下的事物……

身边黑发的少年惴惴不安,轻轻拉扯住自己的衣角。他将少年柔软的双手握入掌中。那双手如同少年的面庞一般稚气未脱,而自己……

真要将身后的重担,交负给这稚嫩的身躯?

 

如今东瀛势力暂且撤离,魔界也因魔魁战败玄都易主而内乱未休,但易水楼的幕后主使者却未露面,武林中也有其他野心家蠢蠢欲动……

自己虽已写下详细计策留给续缘,又托付过九大奇人和青阳子等人,可是,这远远不够……

如今的中原,若没有堪为巨擘之人,续缘又要倚靠何处?

他心中虽有人选,但是一人他并不想累他淌这江湖浑水,而另一人……

 

 

他闭目许久,终是轻叹一声,慨然道:

“续缘,我带你去见两人,他们可为你日后危急之时的倚靠。”

 

“是何人呢?”

 

“心筑情巢的莫召奴,以及……”

他缓缓睁眼,眼中似是已历尽无数沧桑之后的倦意:

“或是会未来的……百世经纶。”

 

 

 

他带着续缘踏上心筑情巢。

 

晚霞的映照下,飞光亭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亭中那把无名之刀也分外夺目。

莫召奴望着宝刀的锋芒仿若出神,缓缓叹道:

“去者危子,留者危身。素还真,你之天命在身,这一劫无论你如何选择,结局均不会改变。”

 

“素某明白。”他说:“我只希望在我走后,你能辅助续缘,稳定武林局势……”

他顿了一顿,犹豫道:“还有……”

 

“还有帮助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是不是?”

对面的青年收了手中的折扇,一拢绣着银线的白色衣袖,笑道:

“莫召奴绝不后悔因你而入江湖,若你决定前往东瀛,我会代你照顾续缘。但是那个人……端看他值不值得!”

 

 

“召奴……”他欲言又止。

无论是创世者还是一页书,自己与那人之间总有许多隐情不足为外人道。纵使在旁人看来,那人确实有千般不是,可是在自己心中,却终究还是……

此番一去东瀛,吉凶未卜,若能侥幸归来,那人又不知该是何种面貌。

 

没有“素还真”的武林,不能再失去“一页书”,让那人尽快回复身份才是重要。

这也正是他托付莫召奴的请求。

 

见他脸色微变,莫召奴又安慰道:

“你也毋庸担心,我已用这无名之刀断了怒瀑精英。只是……恶灵不存,不代表心魔不再。若他自身不能明心见性,禅坐上一万年又有何用?”

 

他却神色黯然:“是我累他……”

 

“都说情深不寿,慧极必夭。”莫召奴摇头道:

“你们这两人,倒是当真都到这种地步……”

 

 

 

*

 

“一个屡屡伤害他之人,有何资格留在此地?”

一路上,他耳边回荡着这句话,脑中反反复复是都是那人的身影。

心中急切渴盼着能见到那人,但是脚下却漫无目的地奔走着……自己究竟该去何处,该如何面对那人?

拥抱他,保护他,在他身边不再分离……亦或是坦诚内心的梦魇,求得那人的谅解?

千头万绪,百般情结,他想过许多许多,但却在真正面对那人之时,一片空白。

 

那人走近的步伐如同往常一般坚定而从容,淡然的神色之中,带着一缕他之前总是看不清的情愫。但在此时,他却清晰地辨明,那种情愫正是如同自身梦魇一般,一种在那人心灵深处的凌迟——

明明有情,明明如斯炽烈,却强迫自己冷漠,强迫自己淡然,强迫自己压抑在冷淡的面具背后……

 

因为一旦挣脱了束缚,两人皆会万劫不复。

只是,那人做到了,而他却没有。

 

这种认知让他如饮醍醐,之前所做的一切假设皆是徒劳。

 

拥抱?保护?谅解?……

不,那人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知道,因为在隐秘的记忆深处,自己曾如此了解他……

 

 

“你果然在这里……见你无恙,我便放心了。”那人牵着一位黑发少年,在他面前温言笑道。

 

他不知道这人为何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而自己……却只能漫无目的地白费功夫。

 

“我……今日要离开一段时间,也许这是最后一面……”那人说到一半,却偏开了头,错开他灼热的目光,将身边的黑发少年轻拥在怀中。

“我不在之时,想请你代我照顾续缘……”

 

他眼神一冷,那位少年之前曾照顾过自己,但他却不明白,为何两人如此亲密。

“他是谁?”他问,“你又要去哪里?”

 

也许是他骤变的脸色带来些许凝重的气氛,黑发少年有些紧张地环上那人的手臂,轻唤了一声:

“爹亲……?”

 

爹亲?

他想到,那位少年曾自称“素续缘”,当时他并未留意这个名字有和特殊之处。

但既然百炼生是“素还真”,那“素续缘”对自己自然也有了其他意义。

 

“他正是犬子素续缘,也是我最重要的亲人。”那人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我打算随君夫人回转东瀛,短期之内恐怕难以归来。所以……”

 

“我同你一起去!”他竟不问那人为何要去东瀛,想也不想便说了这么一句。

 

那人显然始料未及,哑然片刻,才对他笑道:“抱歉,我心意已决。况且我离开之后也有许多事要托付给你……”

 

那人会有这般回答,他并不意外,因为这种被拒绝的感觉太过熟悉。

他靠近一步,对上那人的双眼,问道:

“他对你很重要?”

 

那人没有回避,轻拥着少年的臂膀,眉目一转,竟是少见的柔情似水:

“是,很重要。如果可以,我愿不惜一切代价,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他。”

 

“既然是你希望的……”

他将眼前的父子两人一并拥入怀中,贴在那人耳边道:

“如你所愿,我会保护你所欲保护的所有一切……”

 

 


【书素/创始者X百炼生】布道 13下

13无妄(下)

截颅找到他的时候,他仍有些惊魂未定。

今日的意外已经太多太多,所谓乐极生悲,天堂地狱,不过如此。

 

“前辈,你无恙否?”已成就金身的截颅担忧道。

 

他却摇头,只是拉紧略显凌乱的衣领,稍掩去脖颈上的青紫瘀伤,抹去脸上伤口不断渗出的血丝,用一如平常的声音说道:“无碍。”

 

他闭目休息了一会,又问道:“你既已复原,想必你师父耶摩天之行圆满功成。”

 

截颅点了点头,道:“但是……”

 

“但是过程中有了意外?”

他笑了一笑。

说不定,这个意外的变数,正是自己亲手添上的。

 

“的确如此。”截颅取出一粒形如珍珠的圆润宝珠道:

“截颅此番能顺利复生,是因奚东城能改过向善,感化了怒瀑精英的刀中恶灵。可是……那奚东城并非真正悔悟,而是因他体内有这颗圣珠压制了他的恶根。”

 

“如今他的肉体已亡,魂魄脱离圣珠的控制,必然恢复本性。”

他接到。

果真如自己预料,自己错算一着,如今自食苦果也就罢了,竟还牵连那人……

 

截颅一点头,又担忧道:“现在他对师父与前辈恨意深重,一定会伺机影响师父的思想,陷害二位。如今应当尽快将此刀毁掉才是……”

 

“不用担心。”他说:“此事我会尽快处理妥当,你师父会平安无事的。”

可是,若真是如此……

那人方才离去之后,定是去了尊礼书院!

 

万万不可让那尊礼书院成了第二个至圣联盟!

 

 

 

*

 

尊礼书院。

 

创世者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四个鎏金大字,推门跨进了书院。

 

今日在台上与乐仲道对话之时,他意外瞥见那人腰中有一玉质令牌,与他在至圣联盟所见的十分相似。

那日在至圣联盟,他杀意虽盛,却没有漏过现场任何一点细节。那块令牌从掌教尸身之上滑落,玉质镶金,其上篆书“天朝署监督生”。

原本上台为百炼生辩护,只是纯粹出于信任——信任自己所爱的人,无论是“百炼生”亦或是“素还真”。

可是在发现这一丝线索后,自己便决意将此事调查到底。即便此时的自己无法待在那人身边,但是至少在这件事上,当竭尽所能。

 

 

今夜月色皎皎,院落之内十分清静。有一名学生正巧路过,在他横目之下,战战兢兢地引他到乐仲道的房前。

 

 

“创世者,想不到你来的如此之快。”

乐仲道在桌前放下手中笔墨,悻悻道:“无论你如何说法,我都不会成为你的信徒。”

 

他摇头道:“你的观念如此偏激,若我不说服你,岂不是放任你误人子弟?”

 

“误人子弟?”乐仲道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怎不说素还真卖国投敌欺骗世人?他才是真正误人子弟之人。”

 

听见那个名字,他内心一阵波动,愠道:“哼,是你歪曲了他的行为!况且,你自己又能撇清与天朝署的关系?若你本身就是受人指使,又有何立场来指责素还真?”

 

果不其然,乐仲道听闻“天朝署”时神色一变,却又反驳道:

“那又如何?我们天朝署代表的是武林正义,揭露素还真这个伪君子乃是替天行道!而你是素还真的党羽才会替他开脱,我与你们这些卖国贼无话可说!”

 

听闻对方一再恶言侮辱,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素还真……百炼生……

虽然,知晓那人身份之时,自己并非完全没有惊讶,但是……

自己既已承诺不问过去,只论当下与将来,那么,那人作为“素还真”的所有过往与将来,自己都将同他一道承担。

 

即便是如今日这般千夫所指!

 

乐仲道见他沉默不语,只当是他无言反驳:

“你创世者本身就杀人如麻,素还真与你亲近,倒是蛇鼠一窝。君子与小人自古水火不能容,请离开吧!”

 

自己……杀人如麻?

想起之前至圣联盟的满地尸身,他内心一震。

自己今日这般做法,究竟是帮助了那人,亦或是……拖累?

 

今日在台上襄助,即便自己不曾回头,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惊讶,欣喜,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可是自己却不敢回视,因为自己越发控制不了心中那股莫名的嗜血冲动。

越是担忧,越是思念若狂,那股针对那人的杀意与施虐的欲望便越发强烈起来。

强到他不敢回头……

 

若是能忘便罢,若能放下便得解脱。

可是,那人的自己心中的分量,却早已超过了自己的认知。

 

所以,辩论结束之后自己头也不回,一心只想远离那人身边。

他明明看见了那人挽留的神情与追来的身影,可是自己却依旧……

离开……了……?

 

心神一晃,他竟记不起自己在那之后做了些什么,待意识清醒之时便在这书院门口。

可是,越是想不起来,心中的恐慌越是加剧。

在那段缺失的记忆里,自己究竟有没有伤害到那人,或是又做了哪些荒唐之事?

 

一股不安的焦躁感席卷而来。

若是自己伤害了那人,若是那人被自己伤害,自己一定……

 

一定如何?

 

却听得脑中有个声音对自己说道——

那又如何?

他本身就是你的人,从头到脚都是你的,你自然想如何便如何。

何况他那一身的疤痕,也不知对多少人予求予取,方才略施薄惩又算得了什么?

要知道,他所呼唤的是“一页书”,心中并没有你“创世者”,你又何必对他留情?

 

不!

这不对,自己不能这么做。

 

有什么不行?!

挡我者杀!弃我者杀!叛我者杀!

杀杀杀!!

杀尽一切悖逆之人!

 

 

他好似被控制一般,被一股嗜血的冲动朦胧了脑识,慢慢举起手中宝刀。

 

“创世者,你……!”

乐仲道一声惊呼,下一刻却变为满地模糊的血肉。

 

今夜清静的尊礼书院,注定不再清静。

 

 

 

*

 

 

院落之内,弥漫着一片诡异的静寂。脚下的青砖路面出奇地湿冷,泛着一层腥腻的暗红色。

 

再向前些许,血肉模糊的肢体凌乱地散落在脚边,偶尔可见早已辨不出五官的头颅,似在呐喊最后一刻的恐惧。

触目惊心。

 

百炼生神色一窒,慢慢握紧了双拳。

自己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前方屋内隐隐传来稍许声响,他正欲往前探去,却见一人身影如风般自眼前闪过。

他猛然回头,却已在身后被紧扣了双手。

 

然后,那个鬼魅般的声音在他耳边笑道:

“素还真,今日生不如死的滋味如何?你如此急着来此地见我,想必定是十分享受……哈……”

 

他却就着这个姿势不动,只是微微闭了眼,又缓缓睁开,说道:

“既知你不是他,素某又何须在意?三千世界一粒沙,你在我心中不落尘埃,自然不留任何痕迹。”

他的声音竟一如常日的平静,不起风波。

 

人只会被自己所在意的事物伤害。越是在意,伤痕越深。

若是不落痕迹,自然不存伤痕。

 

那个人却加重了力道,将他扣在怀里:“我不是创世者,我又会是谁?你若忘了白日之事,我倒不介意让你回忆起来……”

说着,一只手扣紧他的脖颈,另一手顺势抚向他的腰间。

 

他却蓄了力道,一掌向后击向那人胸口,又借势抽身退离数十步,负手道:

“奚东城,若你忘了自己的身份,素某倒也能助你回忆起来。”

言罢,心中默念金刚手菩萨心咒,手中一招般若忏凝式将发。

 

“嘴上说着不在意,怎又这般生分起来?”

那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却也毫不在意,带着狰狞的笑意,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还是说……被我发现了你们的丑事,准备杀人灭口了?”

 

“放不下的非是素某,而是你自己,你放不下生前的仇恨才会堕入魔道。看来你内心的缺憾比身体上的缺憾更甚许多。”

他敛了心神,专注于招式,又摇头说道:

“说妄话者,以实为虚,以虚为实,虚实颠倒,不得善法。你生前的那套说辞,如今对素某倒是可以省下了。”

 

“哈哈……”那人却大笑起来,阴冷的笑意在如人间炼狱的此地,带来阵阵阴风。

“好,我便不说,但看你如何对付我奚东城,杀了这个身体吗?哈哈……”

那人快速运招,一式九宵极动向他扑面而去。

 

他反手欲展般若忏,却发现——

那人竟在此时撤去了全身防备,束手以待!

刹那之间的决断,他将般若忏生生撤回,迎面而来的九宵极动的强劲力道,却将他狠狠击飞到院角的石墙上。

 

一声巨响,他自石墙滑落,趴在了地上,墙上多了道道深刻的裂痕。

白日里的旧伤复发,方才般若忏反弹已身的内劲,再加上九宵极动的威能,即便根基深厚如他,此刻却也无力起身。

 

他勉力恢复了一下有些模糊的神智,却突然感到胸口呼吸一窒。

缓缓睁眼,只见一只脚踏在自己后背。

 

“如何?舍不得这个身体,所以下不了手?哈哈……素贤人,如今这般的你,要如何除魔卫道呢?”

 

伴着话语,胸口的压迫加重起来,让他难忍地咳出血色。

“咳……素某……若想除你……自然还有其他方法……不劳费心……”

 

“哦——?”

那人粗鲁地将他向外翻过身去,跨坐在他胸口上,饶有兴趣地问道:

“其他方法?……可依我看来,你如今能动的也只有这张嘴,莫非你想用说道,来感化我这污秽的恶灵?”

那人俯下身去,沾了血迹的手指冷冷划过他的唇边。

 

他嫌恶地微一偏头,那手指落到了颈边,带出一道艳红的痕迹。

“……自身作恶,自身污秽。清净不清净由自己,人不能为他人清净。你若心中放不下,没有任何人能感化你。”

 

那人却贴在他耳边笑了笑,道:“既然你不打算说道,那素贤人这张嘴,倒还有些其他用处……“

 

感到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下颚,几支手指强硬地掰开唇齿,探入口中。

他却微蹙了眉,心中默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一边徐徐引到体内散乱的内息。待几句心经念至第三遍,他明眸一转,对上那人充斥着欲望的嗜虐双眼,竟带了几分平日罕见的妩媚神韵。

他用软舌柔柔抚过口中肆虐的手指,压迫胸口的身体散发出灼人的热度。那人撤了对他下颚的钳制,急不可耐地用单手解开腰带。

他微眯了眼,恢复些许力气的一手轻轻搭上那人心口。那人却乱了气息,急躁地拉扯下身衣物,不曾注意他周身结界已成。

 

搭在那人心口的手猛然发力,那人却反应迅速,只是向后踉跄了几步,并未受伤。

他自地上盘腿坐起,微勾了嘴角,淡淡笑道:“如此要引你入阵,倒是费了些功夫。”

 

“哈哈……素还真,你以为这样便能制服我?”那人轻蔑地笑了起来,正要向前走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百炼生手拈法印,口中念咒,不动明王九字真言自那人周身凭空浮现,形成一套金色的枷锁将之禁锢。

 

“你竟然……”

恶灵在消散之时,发出凄厉地呐喊,他冷冷地注视着法阵生灭,没有任何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已有些微亮,他走到已然昏迷的创世者身边。

如今奚东城的恶灵已从创世者身上消失,却又回到了怒瀑精英之中。若不找到其他神器将之斩断,终究还是个祸害。

而此地灭口的血债,归根究底是因自己而起,自己又该如何偿还……

 

他默默叹了一声,背起创世者,又用布仔细裹住了怒瀑精英,往心筑情巢方向走去。

 

 


【书素/创始者X百炼生】布道 13上

 

13无妄(上)

 

 

假意加入东瀛已有数日,君夫人虽处处以礼相待,但却仍存疑心,对他渴求的黑榜名单迟迟不肯相告。

也许对于黑榜之事,自己该另寻他法才是。

另一忧心者,那人去耶摩天已有一段时日,不知是否能顺利突破阻碍……

 

但,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一个消息——

昨晚一夜之间,至圣联盟竟被满门灭口!

侥幸逃生者信誓旦旦,是丧心病狂的创世者挟怨而来,手持大刀屠人满门。

 

可是……怎会如此?

依自己对那人的了解,当真难以置信。

创世者近期心性已有转变,不再恣意开杀。况且那人处事一向恩怨分明,就算为截颅之事复仇,也不会殃及无辜之人。更何况此去耶摩天,截颅应当顺利复生才是……

莫非,是耶摩天之行有了变数?

 

无论如何,自己当尽快查清才是。既然那人难觅踪迹,不如先去至圣联盟看看情形……

 

 

心下一沉,正准备出发,一声熟悉的呼喊远远传来,

“哎,百炼生!”

 

只见秦假仙神色慌张地跑到身前,递给他一张帖子:

“百炼生,都麻烦上身了,你还有心情在路上闲逛!”

 

他不解地接来帖子,低头看过,却了然一笑。

 

那是一张请帖,帖上写着:

身为炎黄子孙,是否应该因个人因素,放弃中华的固有文化?

针对此题,尊礼书院教员乐仲道,将在辛丑日,开说原,与武林名人素还真展开辩论。

敬请天下名人到场聆听素还真的答辩。

 

恰逢此刻,这种巧合未免来得刻意。

别人一头雾水,他却内心分明——

自己若是承认放弃中华文化投奔东瀛,叛国之罪无可开脱;但若是否认此事,潜入东瀛的行动又将前功尽弃。

君夫人,你倒是给素某一个好大的难题!

 

“放心吧,此事不用担心。”他平淡笑道。

 

“不用担心?”秦假仙无奈道:

“素还真,你越说没什么好担心,事情就越麻烦。大家兄弟一场,在我面前你不用装得老神在在,其实你很担心对不对?”

 

“哦?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想想以前啊,你和魔魁之事没解释清楚,闹出这么多麻烦来。现在一个魔魁还不够,再加上东瀛,你觉得世人会怎么看待你?我老秦为你卧底东瀛无话可说,但是你是素还真,你是中原正道的标杆,万万不可失去人心呀!”

 

不愧是多年同伴,所言句句肺腑。世人的看法自己自然不在意,可是……

勾结魔魁卖国求荣,这两罪相加,若是那人知晓,不知又会引发怎样的愤怒。

                                        

见素还真脸色微变,秦假仙又转劝道:

“啊……我说素还真,可能也没我说得那么严重。上次魔魁的事是有一页书在才闹这么大,现在他不在,至少正道方面没人会责备你啦……”

 

 

 “一页书”不在?

这次辩论之目的昭然,对方所邀请的人中定然不会遗漏创世者。若创世者灭门至圣联盟的传言为真,恐怕那人性情大变之后,未来的做法连自己都无法预料……

但,素还真所做的决定,依然无人可以改变。

 

“秦假仙你放心,我自会想出应付之法。”

 

秦假仙看着百炼生离去的身影,焦虑地想着,素还真每次说谎的神情都是一个样啊……

 

 

 

*

他一如平日盘腿打坐,沉气脉,入气海,抛却万念,静听气息之出入……

人之一身,由心主之。心如君王,手足为臣卒。若出生入死心不为动,方达化境。

 

可是,他今日竟心现妄念,迟迟堪不破生死关,行于体内的气息开始逐渐燥热起来。

脑中有个声音在呐喊道:

杀!杀!杀!

 

心念一动,眼前似出现昨夜场景——

“你们至圣联盟逞徒行凶,罪大恶极,一个都留不得!”

自己挥动着手中的怒瀑精英,被喷溅的鲜血迷蒙了双眼,将所见到的每个活物一一肢解。

 

待血腥的复仇结束,自己却对着一地尸块茫然起来……

自己不是要去找百炼生,为何会来此地?

而截颅既已复生,自己心中这狂烈的杀念又从何而起?

 

一切都是鬼使神差。

 

杀!杀!杀!向这世间复仇!杀尽每一个悖逆之人!

脑中的声音不甘寂寞。

 

不,不该如此。

他想着。

自己早已决定改变作风,不再轻易开杀,况且……

那人若见自己妄动杀念,也定不赞同……

 

杀!杀!杀!遇佛杀佛,逢祖砍祖!何人敢阻我便杀何人!

 

不!

谁也不能伤害那人!

他在心中呐喊道,顿时心动气散,冷汗涔涔。

 

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危险的想法,竟会想对那人动杀念……

在找到源头之前,或许暂时不要与那人见面好些。

 

睁开双眼,却发现身旁多了一张帖子。

 

 

*

 

辛丑日,开说原。

 

待创世者到达开说原,现场早已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台上之人儒装打扮,年龄已近花甲,全身上下一副酸儒模样,正是今日主办之人“乐仲道”。

台下左方是九大奇人、叶小钗、青阳子等素还真亲友,右方正是易水楼、魔界等一干门派组织,四周则是前来围观的武林人士。

素还真舌灿莲花之能名动天下,有人敢向他挑战也算是奇事,更何况是涉及民族立场。

 

创世者本不关心素还真如何,却在意那个与素还真齐名之人——百世经纶一页书。

对于那一夜发生之事,自己虽已决定不再深究,但“一页书”这三字却被血淋淋地刻在了心头。

不理会在场之人对他恐惧又嫌恶的目光,他兀自在人群之中寻觅起来。

素还真与一页书两人同为中原正道支柱,关于他们的传言自己听得不少,却并未亲眼见闻。可是今天这般场合,素还真之亲友皆数在场,却仍不见一页书之身影,究竟是为何?

 

 

疑虑之间,不知是谁先喊道:“素还真来了!”瞬间,身后人群骚动起来。

“素还真!”

“原来素还真是他?!”

……

 

他转身望去,自人群中远远而来之人,绿玉杖,黄金袋,白银箔,珍珠鞋。

那般熟悉的眼眉……

 

 

 

百炼生知道创世者就在人群之中,却没有回头。

他一路径直走向台上,丝毫不在意众人对他身份曝光之后诧异的神色。

 

待他站定,乐仲道用浑浊的眼神打量他片刻后,问道:

“你是素还真?”

 

“正是。”他屈身一礼:

“但素某不解,阁下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召集天下英雄来举办这场辩论?”

 

乐仲道捋着胡须,缓慢却胸有成竹地说道:

“因为老夫要在公开的场面下,揭穿你素还真的丑事。”

 

他却一笑:“哦?素某的丑事,那究竟是何事?”

 

对方也笑了起来,方才浑浊的眼神此刻却露出精光,仿若抓住猎物的野兽那般锐利:

“素还真,你是否承认,你投奔了东瀛?”

 

身为正道之首,隐而再出之后竟叛国投敌?

一时之间,台下众人噤若寒蝉,等待素还真一句答复。

 

他在内心冷冷笑道,好一个尊礼书院,若只是个普通的书院,又怎知晓自己假意投诚东瀛?分明是有人在幕后指使。而这幕后之人,才真正是归属东瀛的叛国者。

也许,自己正可从这尊礼书院下手,查出黑榜之密!

但此时此刻,自己却万万不可否认这投敌之事……

 

 “素某确实投奔了东瀛。”

 

场上顿时一片喧闹,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暗自鄙夷,有人不置可否,也有人恶言相向,更有甚者,当场就要冲到台上替天行道。

面对在座众人不一的反应,百炼生神色不变,淡淡道:

“各位请肃静,不管各位如何想法,素某一生是为理想而活,有自己行事的宗旨与目标。”

 

“哼,你的理想就是卖国求荣!你的宗旨就是不择手段伤天害理!你的目标就是追求荣华富贵!”

 

乐仲道说得义愤填膺,台下不少围观之人也大声应和,百炼生却莞尔一笑:

“哦,那请问,我加入东瀛后,究竟做了哪些伤天害理之事?”

 

自己假意投诚虽属事实,但处处行事小心,不可能留下把柄任人威胁,也不可能真正做出危害中原之事。对方仅是抓着自己投敌之事发挥,实际上却没有任何证据。

这也正是他此次辩论的唯一持之有故的地方。

 

“这……”

果不其然,对方含糊其词却没有证据,只好反问道:

“你说投奔东瀛是为了你的理想,那又到底是何理想?”

 

 

话题说到此处已是自己占了先机,他不慌不忙道:

“素某之理想便是了解异邦文化。中土乃泱泱大国,不应该固步自封,多方比较学习才能求进步。深入了解东瀛文化之后,消除双方的膈膜,才有可能将中土的圣王之道传入东瀛,教化夷民,达成世界大同。这不也是儒家一贯的理想吗?”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论调,先是一瞬间的惊愕,随即怒道:

“说得好听!你加入东瀛根本是只是为了东瀛的财富!”

 

百炼生正要回应,却被一个熟悉的背影挡在身后。

 

“以东瀛财富来建设中土,有何不可?”

创世者以极快的速度,在众人不及反应之时来到台上,挡在了他身前。

 

台下因这一变故而有些混乱,他却沉浸在震惊之中——

这人……竟没有发怒?

 

创世者却犹自说道:

“你将理想误导成追求荣华富贵,分明是扭曲了理想二字。素还真投奔东瀛是为了吸收他们的优点,丰富中原的文化。以东瀛财富来建设中土,又有何不可?”

 

乐仲道本就处于下风,此时又被突然出现的创世者压制了气势:

“这……依我所见,素还真没这种情操……”

 

“哼,你没资格说这句话,你自己又为中土付出了多少?”

 

见对方哑口无言,创世者继续道:

“你自己没任何付出就没资格指责他人!在场诸位也可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曾为武林出过一丝气力?过去武林混乱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还不是素还真一人奔波劳碌!我一向欣赏为理想而活之人,当然也看不过有人污蔑他人的理想!”

 

原来……竟是自己多虑了么……

看着那巍峨的背影,百炼生的内心有一丝柔软。

现在的“创世者”,果然不同于以往的“一页书”,当真是个可托付之人。

但是……自己去过被灭门的至圣联盟,满地尸体上所用的刀法又确实是创世者所为无误。

这其中到底有何缘故?

 

思虑之间,却听创世者说道:

“现在事情既已解决,大家便散会吧。若再留下,就是与吾创世者为敌!”

 

“你……你没权利让人散会!”乐仲道不甘喊道。

 

“哦,是吗?”

创世者却一转身,冷冷睥睨台下众人,一股天生的庄严霸气夹杂着凛冽杀意,令人不敢直视。

 

“耶……对啊,散会散会啦!”

“对对,这种辩论太无聊,大家回去吧。”

“没意思,走吧!”

…………

 

原本水泄不通的会场如今只剩下零落几人,这是乐仲道拦也拦不住的。

 

“素还真,虽然今日我无法揭穿你,但我不会放弃,总有一天会搜集你的罪证,公诸武林!”

 

“哼,在那之前先烦恼你自己吧,今夜创世者会去拜访你。”

创世者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想到至圣联盟之事,百炼生急忙向前追去。

“创世者,请留步!”

 

那人转过身来,那以往对自己温暖的眼神之中,却露出藏掖不住的狂热杀意,让他将即将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这种眼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盯着他片刻,也没有说话。随即,嘴角却浮现一丝奸诡地狞笑。

声如鬼魅。

 

他说:“素还真,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书素/创始者X百炼生】布道 12上

12 参商(上)

 

一夜无眠。

亦是一夜无言。

 

他背对着那人,静静地躺在一边,不愿回头,那人也未再勉强他。

即便看不见那人的表情,他也未忽略那人紧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心乱如麻。

 

 

寅时方到,窗外尚是夜色朦胧,枕边之人却已起身准备。腰上的挟制瞬间消失,让他的产生了一丝空虚的感觉。

悉窣声过,那人穿好衣物,却在床边默默地坐着。他咬紧下唇,向床内蜷曲起身子,堪堪避过那人抚向他面上的手掌。

那人手中落空,便顺着他的脑后,用手指梳理过那铺了一枕的银发。

他却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人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

 

片刻的沉默过后,那人抽回手,起身离去。

 

他冷汗涔涔地抱紧双臂,脸上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墨色的纹路此刻如血丝般狰狞,运功压制了一晚的毒患感这时毫无顾忌地蔓延开来,似火燎针刺。

而他,终究是没有勇气在那人面前,暴露此刻的脆弱。

 

自己早该料到这黥纹并不简单,虽被警告过有毒散的危险,却未想竟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黥纹所用的墨色材料他研究多时,唯有一味不得其解,而这一晚情动之后他总算明白——

参商参商,那《魔宝大典》中所录的魔界密药,竟落在自己这一身皮囊之上。魔魁啊魔魁,白莲一身残破之躯,竟也值得你如此费心……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可即便是两人如参商,自己也永世难忘这一身黥纹背后的屈辱回忆……

 

也许,真如识三世所言,自己注定孤绝一生。

 

他缓缓移向床边,摸索出铜镜——

镜中之人一脸血迹,却笑如修罗。

 

 

*

 

何为情,何为理?

 

创世者望着眼前巨大的天秤,陷入沉思。

 

他依百炼生所言,向西方日出之地而行欲往最高光明界,却见到这一口大秤。

“血为理,泪为情。只要在天秤两边各滴下你的血与泪,衡量你的情与理,就可开启通往耶摩天的石门。”守门人如是说。

 

情?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脑中是这双手抚过那人一身黥纹的样子,又忆得那人温热的泪水滴落掌中的温度,却又被那人避开自己碰触的冰冷回忆打断……

 

情为何,理为何?

这一路上,心中那种闷闷的酸涩之感又是为何物?

为何向来理智的自己,此刻竟然被理智无法控制的情感懵懂了头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也许,感情这种东西,真正是在自己创世之道以外的存在……

 

“我在此数十年,每个人最初都有如你般的犹豫,到最后都还是乖乖流血流泪。”守门人说道。

 

他静默一阵后却放下手掌,摇头道:

“吾创世者在武林行走,血流不少,却不曾流泪。而眼泪岂能代表一个人的真情?情乃是出自真心的抒发,而不是区区的几滴水而已。”

他说。

 

不曾流泪,并非代表自己不曾动情。

而那个人……昨夜那人的泪滴滴落在他心头,可那是对自己的情么?他看不懂,在那人刻意隐瞒的背后,那人的泪中有太多他不懂的东西。

他握紧拳,默默摇了摇头。

“血可流,但我绝不流泪。不过这并非说明我是一个无情之人。”

 

守门人闻言却笑了起来:

“流血容易,流泪可就不简单。我在此多年,见过流泪之人不出三人。你不肯流泪,只流血倒也可以。”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天秤左边。

 

“你的理性很重,有理走遍天下,现在理门已经为你开了,去吧。”

 

他走向门内,却隐约听到守门人最后的喃喃之声:

“你最终还是不懂这泪流的含义,可惜啊……”

 

*

 

服下药物之后又调息了几个时辰,待到回神已近日禺。百炼生整了整衣物,又慢慢将披散的银发束入冠帽之中。

估算一下时间,那人应该已到最高光明界的入口。而那一路上的阻碍,他又是否能顺利通过……

 

依之前那位异人用奇门演卦所得,创世者此行卦象乃是“地天泰”——死门落乾宫。泰者,通也。天地交泰,阴阳合光。小人道灭,君子道昌,求谋顺遂,恶事消亡。若届时能得贵人相助则顺利无阻,若遇小人则险上加险。

但,自己又要去何处寻得那人命中的“贵人”?

 

几声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思路。

“爹亲。”门外之人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秦假仙来了,您是否要见他?”

 

想起前日里自己交代给秦假仙的几样任务,想必是已有着落。

他往镜中望去,自己除了稍有疲态之外,似是已完全恢复,此刻会客倒也无碍。

换上一抹平日挂在嘴角的笑意,便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哎哎百炼生你果然是素还真,我们哥俩认识这么久你也不和我知会一声。”秦假仙坐在椅上喝着续缘递上的热茶,见他出现便抱怨道:

“前日你告知我这个地址,我还以为你又建了丐帮的分部,没想到会遇到素续缘!虽然我老秦早就怀疑你的真实身份,没想到居然真的是……”

 

“好了,你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抱怨素某的身份吧。”他走到塌边坐下,闭上眼揉着眉间,稍许缓解一夜的疲惫。

 

秦假仙却不耐道:

“百炼生呀,你看我老秦一大早就来找你,日上三竿了续缘居然说你还在休息,你这会又边说话边打瞌睡。我们拼死拼活,你却空闲地睡觉,这对吗?”

 

他笑道:“今日不知是何人惹你秦大侠不悦了,莫非是我让你修理之人,让你有了火气?”

 

“对,就是那个奚东城!”秦假仙突然激动起来,放下手中的茶杯,来到百炼生面前道:

“素还真,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你应该知道我秦某某的为人才是。虽然我是狠毒了一点,奸猾了一点,但我教训的都是阴险背骨的小人,万一遇到正义之士,我也是很有节操的。可是你居然叫我去修理奚东城!他那么心慈性善,年轻人有这种修为,真是叫我自觉惭愧。你怎么会让我去教训他?”

 

“嗯?”

他睁开眼睛,不解道:“那个奚东城的作风你也亲眼见过,他一再挑拨君子联盟与至圣联盟对付创世者,你说他是怎样的人?”

 

“是无怨无尤,兼爱天下,和平奋斗,有教无类的好人!”秦假仙眼中闪过感动的泪花:

“素还真,你可不要错怪好人,也许以前的他真正是被上司逼迫无奈,你最好调查清楚一点。哎,我真是对不起他,现在我罪恶感很重……”

 

“他真的让你如此感动?”他摇了摇头,心中疑虑加重:

“那好,我就亲自去看一看。”

 

 


【书素/创始者X百炼生】布道11

11一夕(上)

 

 

在感受到疼痛的瞬间,他才真正找回了清醒的意识。

疼痛从背部蔓延到全身,浸润每一寸骨髓,啃噬每一分神经。

然而,这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勉力睁开眼,想试着起身,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你醒了?”

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说道:

“你背上的伤尚未痊愈,小心伤口。”

 

他才发觉,自己因背部的伤势卧在床上,脖子已有些僵硬。慢慢将头转过,果然见到了那人带笑的眉眼。

那人低下身来,对上他的眼神专注片刻,似乎确定他的意识已完全清醒,才笑道:

“之前为你缝合伤口时有用些麻药,本想让你多休息几天,没想到你这么快便清醒了。”

 

他轻轻摇头道:“这伤并无大碍,但有件事不容拖延,我必须马上出发……”

 

“你说的可是截颅?”

那人将手缓缓交叠上他的手掌,说道:

“我已将他的尸体冰封,复生之法也已有头绪。你若信我,就在此地好好休养几日,我定会给你想要的消息。”

 

对上那人全然关怀又坚定的眼神,原先的坚持被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这种表情,让他如何忍心拒绝。

他反握上那人温润的手,低声道:“我自然是信你。”

 

那人似是未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竟有一刹那的惊讶之色。

随即又恢复一如往常的淡然,笑道:“我也信你。”

 

 

 

 

清醒的这几日里,那人每日为他换药送食。他们不时说上几句话,或者更多时候,那人安静地在他身边,两人无言静默,他都会觉得十分安心。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感。

 

此地十分清静,他并未见过外人,那人不在身边陪伴之时,他也偶尔思考这是何处。

会是之前到过的丐帮总部么?

他一想,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假设,因为此地布置十分朴素,并未如万金山那般奢华。

而且,他似乎隐约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吱哑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他转头望去,却发现来人并非是百炼生。

 

“前辈,该换药了。”

来者是一位黑发少年,面容俊秀又带着一丝稚气。

少年礼貌地笑了笑,正欲将他扶起,他却一手挥开,问道:

“你是何人?”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温润地笑道:“晚辈素续缘。”

 

素续缘?印象之中似乎没有这个名字。

“他在哪里?”

 

“他?”少年愣了一下,才说道:

“我爹……我是说百炼生前辈他,这几日有事外出,所以让续缘来照顾前辈。”

 

外出?

他内心不禁闪过一丝恼怒,那人为何不曾与自己提及,让自己如今这般……

大抵,这种心情,可称之为担忧,亦或是思念。

 

 

那人不在的几日,黑发的少年接替了百炼生的工作,也时常抽空来陪伴他,然而他却并不宽心。

因为,他只留恋那个人在身边的感觉。

 

 

 

又是一日,正要到了换药的时候,一人轻轻推开了房门。

 

“东西放下,我可以自己来。”他说。

近日伤势已近痊愈,他行动如常,并不想再劳驾他人。

 

“哦?你这般冷漠,莫非是续缘对你的照顾不够贴心?”

 

他一回头,看见那人靠在门边,含笑看他。

 

“你回来了?”

他内心一喜,正欲上前,却又想起之前这人的不告而别,犹有几分不快,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人关好房门,带着药箱在他身边坐下,婉言道:“我为你带来了好消息,你不高兴?”

 

见他不说话,百炼生笑了笑,动手替他解开上身衣物,一边说道:

“截颅本身就有仙骨,断首之时灵气与意识又在瞬间被封住,只要能重塑肉身便能复生。几日前我得到消息,有一位异人知晓点肉成金之法,我便亲自去了一趟。”

 

他默默地听着,那人已为他拆下层层绷带,轻柔地敷上药草。

“那位异人说,截颅的魂魄已被吸进了怒瀑精英之内,那把刀含有很深的恨意。而在最高光明界的耶摩天,有两位罗汉也许可以劝化这支刀,让它放出魂魄,为截颅塑金身。如今我已替你将怒瀑精英取回,但这耶摩天一行,恐怕要你亲自前去了……”

 

话语之间,百炼生正为他重新缠上绷带,两人的距离极近,那缕缕熟悉的幽香时时滑入鼻端。

他伸手,顺势将人拥入怀中,紧紧偎依。

那人的姿势一僵,却也不拒绝,双手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缓缓地抚过他的后背。

 

“……你只要向西而行,待找到西方日出之地,便是通往最高光明界的起点。但是,那一路上有许多的关口,自古以来无人能通过……”

 

“我会通过。”

他毫不在意地说道:“我明日便出发。”

 

“你若下定决心,且听我一言。”

百炼生抬起头来望着他,认真道:

“一切考验皆由心而生,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你灵台若清,自解吾意。”

因为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身的弱点,自己内心为自己所设关卡,最是难以逾越……

 

“我会留心。”他说着,伸手抚上这人微动的眼睫,滑过那欲言又止的双唇,最后落在他的颈后:

“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我们之间的赌约?”

 

赌约?

那人眨了眨眼,随即眉眼一弯,狡黠地笑道:

“我怎会忘记……我答应过你,你若平安,我便帮你背那人头篓。可是最近杂事繁多,你真要如此着急?”

 

内心的某个想法,在此时不受控制地蹿升起来。

也许是因为今日的亲近,也许是因为近日的思念,也许,更是长久以来对这人的异样心思,酿化成了令他沉醉的执念。

他扣紧那人的颈后,强势地对上那闪烁其词的神情,说道:

“我不介意等你。但是在那之前……”

 

在那人稍有惊讶,尚不及反应之时,他迅速地覆上那人的唇,深切而热烈地汲取着一切。

“在那之前……现在,我想要你留下来……”

 

“我……”

那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在他的热切之下,有些断断续续,听得并不分明。

他此刻也并不想分心,因为四唇交接的感觉太过迷醉,他已无法自拔。当他终于放开那柔软的双唇,顺着那人的下颚吻上脖颈之时——

有一只手,生疏地将他格开。

 

他疑惑地抬头,那人红润的双唇带着喘息,甚至还泛着一层动人的滟潋,可是那张脸上却是如寒霜。

 

 

百炼生低垂着眉眼,冷冰冰地说道:

“我不能。”

 

他冷漠的反应对创世者而言,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可是那心寒的感觉却浇不灭内心的狂热,倒是生出了一股冰冷的怒火。

 

“为什么?”

创世者压低的声音隐含着怒意,他想伸手抬起那人的脸看个分明,那人却避开他,将脸埋在了双手之间。

久久不愿抬头。

 

他看到了,那人微微的颤抖。

内心泛起一丝不忍,他将手覆上那人掩面的双手,竟是一片湿意。

“如果这是你的坚持,至少告诉我理由。”

 

 

“……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我非是我,而你也非是你,你当如何?”

 

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再是百炼生,而他不再是创世者……

“一页书”要如何面对今日的抉择,“素还真”又该如何面对将来的一页书?

 

创世者的身份对他而言,只是轮回之中的一个长梦罢了,而梦终究会有清醒的一天。

而自己……自己带着这一身耻辱的印记,为何还能活得这般坦然?

 

一寸寸摩挲自己脸上斑驳的黥纹,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未曾坦然过,只是因为在意而自负,因为在意而骄傲。而在那自负与骄傲的顶端,则是自己内心最脆弱与黑暗的一面——

永远无法释怀的记忆。

 

方才被拥入怀中的一刹那,自己也曾妄想,若自己只是花爵百炼生,若这人只是创世者……

若只是如此……

若只是如此,两人天涯相伴,也未尝不可。

 

可是当理智回身,在前尘与未来种种面前,现状的幸福与渴盼竟是如此渺小虚妄。

 

 

那人一分分地拨开他的手指,直视他毫无掩盖下的真实情绪,对着他,认真道:

“你便是你,我也只是我。不论将来如何,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变。”

 

他却摇头:“可是,有太多的往事我无法放下,我远不若你所想的那般豁达……”

 

他可以为天下苍生付出一切,笑着面对所有背叛与伤痛;但对自己私情付出所受的粗暴背叛,他永远无法淡然。

因为在意,因为执着,因为爱得深,所以,痛更深。

 

 

“创世者不问过去,只论当下与将来。若你需要背负那些过往,我便与你一同承担。”

 

那人说得如此真切,眼神如此坚定,而自己……明知这承诺永不会有兑现的一日,内心却仍有一丝动容。

可是……

他依旧摇头:“可是,你越是如此,我越是担忧……”

 

“担忧什么?世人的看法,还是你我的将来?”

 

他抬起眼,露出一丝苦笑:“我担忧,你会因我而不得解脱。”

佛因无爱而成佛,若贪念尘世,如何成佛?

 

红尘俗世,欲海无边,沉浮之间,又有几人能参透“回头是岸”?

而自己,早已沦陷于此。

 (未防和谐,以下省略“你懂的”内容1864字)


【书素/创始者X百炼生】布道10 下

10  明夷 (下)


十日后。

 

 

神迹岩上,创世者滔滔不绝地说道,魔魁却依然无动于衷。

神迹岩之下,各路人马早已议论纷纷,各怀心思。有人希望魔魁被劝化,也有人希望趁机杀死创世狂人,奚东城自鸣得意,截颅一脸忧色,非凡公子心事重重……

百炼生握紧手中的绿玉杖,等待着那个结果。

 

时间一到,围观的人群便开始骚动起来:

“十天已到,创世者,你准备接受万教的制裁吧!”

 

 

创世者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魔魁,不以为意,低头对众人道:

“我言出必行,看你们谁要上来。”

 

一名武者手持怒瀑精英跳上神迹岩,对创世者大声喝道:

“我大哥是夜郎国的一名武师,昔日惨死你手,我今日就要为兄长报仇!”

 

语毕,怒瀑精英重重砍下,在创世者背部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翻飞,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创世者剑眉微蹙,屹立的身形在重创之时有微微的颤动,之后,便又恢复了平静与沉稳,仿若刚才那一刀未曾发生一般。

 

武者大笑着跳下神迹岩,那刀上的血珠从上方飘落下来,如赤色的雨滴,纷纷扬扬。

 

“哈哈!这第一刀,才稍减我心头之恨!哈哈……”奚东城发出一阵刺耳的鸬鹚笑,挑衅般地望向人群中的百炼生。

 

百炼生听得耳边有笑声朦朦胧胧,却没有心思辨别那笑声究竟是些什么,也无心思听旁人到底在与他说些什么。

他望着上方的神迹岩,望着那人不动如山的背影,望着那个背影上血红的长痕,心头仿佛也被人狠狠劈了一刀,头昏目眩,痛入骨髓。

他觉得眼前仿佛蒙上了一片血色,也许是那些飘落的血滴入了眼内,也许只是自己的幻觉,也许是别的些什么,他只是睁着眼,望着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他想着,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是自己私心设下的局,为何要让那人受苦。

他攥紧了拳,口鼻之中似乎也都是那血色的滋味。

——如果可以,那些痛苦,他愿以身代……

 

 

恍惚之间,有人拉着自己,一路磕磕绊绊走向某处。眼前的景物快速变幻着,他却觉得一切并不真切。

待到停了下来,又过了好一阵,他才逐渐感受到了身边的事物。

 

这是在远离人群的一片树林里,身边站着八趾麒麟。

 

“师父……”

他定了定心神,看着八趾麒麟忧虑又有些不悦的神色,脑中仍是混乱一片,不知该说些什么。

 

“哎,我的徒儿啊……”八趾麒麟摇头道:

“我早劝过你,你主张一天一刀的凌迟,只是徒增创世者的痛苦罢了,你怎么就不听呢?”

 

他顿时白了脸色,闷闷道:“那师父认为他可以承受多少刀?”

 

“依我看,最多十刀或者八刀。普通的高手只能挡住三四刀,要是一般人,一刀就完了。那创世者受了一刀面不改色,也真是不简单。”

 

“可是……”百炼生脸色稍缓,极力抚平波动的心绪,强迫自己笑道:

“可是,即使他会多受几天的苦,但是总比马上就死好得多。而且这种苦刑对创世者而言也是一种磨炼。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经过这种凌迟的痛苦,创世者的思想将更加升华才是……”

 

“哼!”八趾麒麟重重地打断他,不悦道:“磨炼?到底是磨炼他还是磨炼你?你真该看看自己这难看的脸色!”

见百炼生站在一边低着头不吭声,八趾麒麟放缓语气,又说道:

“这方法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难道就没顾虑到这一层?魔魁也不是三五个月就会被感化的人,况且万一魔魁被说服,他在魔界的威信会受到质疑,我想他应该会权益得失才对。我劝你还是长痛不如短痛……”

 

“不!”百炼生低着头,闷声说道:

“我相信魔魁的为人,他绝对不会眼睁睁见到救命恩人死在他面前……我相信创世者绝对能坚持到那个时候,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哎!”

八趾麒麟重重一甩袖,也不再理他,转身就往回走。

 

 

自己又把师父给气走了么?

他想着,想像往常那样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僵硬的表情却是难动分毫。

 

是的,那个人绝对可以撑到转机的时刻,那些伤一点也不痛。

他想着,对自己重复着这些话。

 

但,若是不痛,如今为何又会是……

心如刀割?

 

 

 

*

 

 “你伤得不轻。”久久未发一语的魔魁突然说道。

方才人群之中的骚动魔魁亦有耳闻,况且怒瀑精英本就非是凡品,执刑人持刀破空之时冷锋逼人,带起此方气流微妙的变化流转。之后,空气之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之气,创世者平稳的气息稍乱。

以创世者的根基,若是普通兵器与伤势,绝无可能至此。

 

创世者脸色不变:“这是我自愿接受的刑罚,现在已经领受,可以继续我们的话题了。”

 

其实,身体上的疼痛并不能消减他心隐隐的喜悦。

因为这一天,那个人终于又出现了。

他甚至不想深究那人为何出现,只要能远远看见那一人的身影,即便受了这一刀,也依然如受鼓舞。

 

 

魔魁却摇头道:“若换做是吾,吾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有人胆敢在本座头上动土,吾就诛他九族!”

 

创世者暗叹,若是几个月之前的自己,也绝不能容忍有人伤害自己。可是自从结识那人之后,自己的心境似乎改变许多:

“这是我自愿接受的苦刑,虽然由他人动手,但是在我眼中如同我亲自动手,这与你不谋而合。”

 

这种近似愚蠢的自虐方式,魔魁向来甚为鄙夷。

他甚至想到了有人曾经对自己说过,即使被伤害被遗弃,也不愿憎恨任何人。他当时觉得那人悲哀,此刻也觉得眼前之人可叹:

“这几日你说了许多,可是吾并不赞同。吾魔魁仍有大业未成,不可能成为你之信徒。”

 

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世人不是为利所惑就是为名所累。即使一个高洁之士,也会希望名垂千史,更何况是如魔魁这般的一方霸主,这世上能看透名与利的人并不多。

创世者耐心道:

“你知道太多的世事,懂得太多的世故,这些杂事一层又一层地覆灭了你的灵魂,使你浑浑噩噩,恍恍惚惚,求名求利,弄权弄势。纵使你取得全天下,你却失去了你的灵魂,你手中得到的越多,心中将越贫瘠越无法自拔,你需要救赎,需要依归。唯有听我道,信我的道,行我的道,创世真理就是你的灵魂所在。”

 

魔魁沉思,这番言论乍听下之下不可思议,可是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却让人无法反驳。因为这几日观他之言行,的确不像为名为利之人。

可是他今日却与之前的心情稍有差别,若名利不为他所挂心,这世上又究竟是有何物能影响他之情绪?

 “若真如你所言,你已看破了名利,那你所存在的意义又是为何?”

 

他闻言,悄然动容:

“我之存在,自然是为了宣言创世真理,以及——我所牵挂的人。”

 

“牵挂的人……”

那一刻,魔魁的眼前浮现许多人影,这几百年来,所爱或所恨的许多人。

可是如今自己霸业虽成,却孤家寡人,除了外孙非凡之外,又有何人值得自己牵挂?

 

忽然,有一人飘散染血的银丝与氤氲湿润的眉眼,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之中。

那人对他说,他们终归陌路。

但是,自己终究难以放下。

 

 

 

 

 

第十七天。

 

“你还撑得住吗?”魔魁问道。

 

他摇头道:“无妨。”

经过六刀之后,他的背部早已寸肤不存。由于伤口无法愈合,每天新的伤势又不断叠加扩大,皮肉翻卷开来,血色狰狞地蔓延着,浸湿了身上暗色的衣袍。

他虽以自身的根基压抑伤势,却无法阻止血液的流失与创口的糜烂,再加上有些伤口之沉重,更使他五内俱伤。

 

但他却面不改色地说,无妨。

 

 

百炼生在神迹岩之下,见那人的背影依旧岿然不动,但那不断扩大的血色斑驳却让他焦急如焚。

这每日一次的凌迟,即是砍在那人身上,更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眼见第七刀的时间已近,他该如何面对……

 

“喂,第七天快到了,创世者你准备接受第七刀吧!”

围观的人群又开始喧闹起来,仿若期待已久的大戏开场。

 

他内心暗下一个决定,望了一眼神迹岩上的人影,上前道:

“且慢!”

 

“如何?你有意见吗?”

 

他仰头霁颜:“我愿代替创世者承受第七刀。”

 

“哼,就凭你?”

君子联盟的掌教不屑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和创世者又有什么关系?快退一边去,不要阻碍行刑!”

 

奚东城稍有惊讶,但随即又想,这创世狂人吃软不吃硬,光让他身体受刑还无法完全折磨他。见他平素和这百炼生暧昧不清的关系,不如就趁此机会一石二鸟,扰乱他的定性!

“掌教,看他一片好心,不如就让他代替创世者吧。”

 

掌教却为难道:“可是我们针对的人不是他,况且他和创世者非亲非故,名义上也说不过去。”

 

“掌教的意思是,只要他能承认自己与创世者的关系就行了?”

奚东城望向百炼生,讥笑道:“如今这个机会难得,不如你自己告诉大家,你与那创世者有何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

 

百炼生一蹙双眉,正要开口,却见一人拦在自己面前说道:

“我是创世者的弟子,我愿意代师父受刑。”

 

 “截颅,退下!”百炼生隐隐怒道。

那怒瀑精英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恐怕一刀就即刻毙命,他怎能让这个年轻人冒险?

 

“前辈,师父待我恩情深重,如今师父受刑,与我受刑同样意义。”

截颅向百炼生行了一礼,又转身对掌教说道:“我是创世者的弟子,名义上也合情合理,还望掌教恩准。”

 

奚东城见设计百炼生不成,但见创世者平日对这徒弟也十分关心,兴许换个人也能达到目的,又对掌教劝道:

“同是为人子弟,我非常了解他的心情与诚意,还请掌教成全他的一片孝心。”

 

“这……好吧。”

 

“截颅!”

百炼生一心要将截颅拉走,却被掌教拦了下来:

“这是他自愿的事情,我们也是好意成全他一片孝心,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捣乱!”

 

 

拉扯之中,奚东城已举起手中的怒瀑精英,对截颅说道:

“截颅,我要开始了,你注意!”

 

截颅背对长刀而立,一声应答尚未出口,只见手起刀落,一阵寒光过后,竟是人头落地!

 

“你们!”

百炼生眼见一场惊变,也不顾身边掌教的阻拦,一掌将他狠狠推开。

快步上前,却只能接住截颅倒下的无首尸身……

 

“啊,失礼失利。我只是手滑了一下,绝对不是故意的。”

奚东城手握凶器,犹自洋洋自得,丝毫不见愧疚之色。

 

“你根本就是存心杀人!”百炼生横眉怒道。

 

奚东城却窃笑道:“你看,我只是一个残废,准头抓不稳也是正常的事情。而且方才也认错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百炼生抱紧手中的尸身,微微眯起了双眼,随后又缓缓睁开,冷冷的怒火几欲从眼中喷薄而出。

“这笔账,会有人找你们清算。”

 

 

 

 

*

 

第十八天。

 

 

“你仍要坚持?”魔魁问道。

又过了一天,第八刀执刑的时刻将近。

 

“我不会放弃。”

昨日本该承受的第七刀并未出现,随后神迹岩之下的混乱与喧闹让他猜出了几分缘由——

截颅……

自己必定不会让他为自己枉死,此仇来日必报。

所以,自己更加不能放弃!

 

况且,还有那个人在场……

 

 

“你真正如此执着,即便要承受这般不堪的痛苦?”

昨日的变故魔魁亦有耳闻,即使自己不能视物,也能从创世者言行之中感受到几份哀痛。

 

但,即便哀痛,却不改本心。

 

“这是我的生命,我的天道。天下间的事本无绝对,我们事前只能选择道路却不能决定未来,到结果出来之时,虽已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但我从不曾为我的抉择后悔。”

此刻他席地而坐,已无站立的余力。

 

他顿了一下,蓄积了一会体力,又继续说道:

“况且,我曾答应过一人,一定会平安回去。创世者承人一诺,绝不食言。”

 

之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竟是再无说话的气力。

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他想着。

也许,只有再受一刀的痛苦,才能让自己再次保持清醒。

……

可是受刑的时刻已过,为何那一刀迟迟没有落下?

模糊的思考之中,他听见神迹岩下又是一片嘈杂的喧闹之声。

莫非今日又有变故?

 

只听见有一人站在自己身前,沉声说道:

“各位,吾魔魁,今日认同创世者的信念,甘愿做他的信徒。”

 

 

 

 

方才魔魁察觉创世者久久不再出声,内心隐隐担忧起来。

他从不曾动摇自己的信念,不曾放弃过逐鹿天下的雄心。

但是,他却会心软。

 

也许是创世者的一言一行让他敬佩,也许是创世者的执着让他叹服,也许是创世者的气度让他相惜,也许只是……他在不经意之间,发觉创世者与自己心中的某个人,在某些方面,竟是如此相似……

相似的愚蠢与不可思议!

 

或许自己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是,却不改惋惜与尊重。

或者,自己又是想藉此向心中那人补偿点什么,至少在自己的内心,仍为他留有一片天地……

 

因此在那一刻,他让步了。

让步,却非是服输。

 

身前之人气息逐渐微弱,魔魁一把将他扶起,带到神迹岩之下。

正待嘱咐手下之时,他却忽然感到一阵清风拂过,待回过神来,手中已是空荡荡一片,创世者在自己毫无察觉之中消失了身影。

 

然后,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莲香。

那明明就是……!

 

他反射般的向前伸手,却是一片空无。

 

“祖父!”非凡公子拉住他的手,说道:“您是魔族的君主,魔界的子民都在等您回玄都。”

非凡的手拉得很紧。

 

“……非凡,你果然没有让本座失望。”

此时此刻,自己绝不能失态。

他知道。

其实自己心中的那个人,从不曾属于自己……

 

 

 

至圣联盟的众人依旧喧闹而沸腾着,百炼生也不去理睬,身背着创世者远远离开了那处是非之地。

 

“……截颅……为师一定要……让你复活……一定……”

背后的人迷迷糊糊地说着。

 

他暗叹一声,想着这人还是这么麻烦……

但即便如此,能回来就好。

 

他笑了笑,潸然泪下。

 

 


【书素/创始者X百炼生】布道10 上

10  明夷 (上)

 

 

神迹岩。

 

神迹岩距离魔魁之墓不远,乍看之下是一片荒原,而在离地五丈的高空之处,却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悬空而立,经久不变,神乎其神,故为“神迹”。

 

今天正是创世者要向魔魁公开说道的日子,神迹岩下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各方围观的人马已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至圣联盟一早便排开架势,写着“圣”字的旌旗处处可见,成员更是个个自诩武林正道代表,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医治魔魁的过程自然十分顺利。

创世者方踏入此地,一眼便看见在人群之中的百炼生。

 

那人见他出来,对他点头一笑。

随后看见了他身后的魔魁,那人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在看到魔魁双眼后变得释然。

魔魁的双眼上蒙着厚厚的绷带,他能治愈魔魁的伤体,但缺失的眼珠却不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那人害怕魔魁,或者说,害怕被魔魁看见。

为什么?

 

未及多想,身后传来非凡公子的声音:

 “创世者,请。”

 

 

按照之前的约定,在双方登上神迹岩之前,创世者必须要被捆绑住四肢,若十天之后没有说服魔魁,便要接受一天一刀的凌迟之刑。

 

百炼生站在人群之中,望向至圣联盟成员手中的两个木盒,不禁面露忧色。

经昨日一会,他自然知晓奚东城不会轻易罢休,却未料到今日对方竟能借来两件罕世神器——一调之弦与怒瀑精英。

 

一调之弦本是白云骄霜的随身武器,外形虽是一条不起眼的银白丝线,但却是坚韧异常。即便是根基如创世者,若被之捆绑起来也等同功体被缚,无任何挣脱的可能。

 

而怒瀑精英则是一口稀世宝刀,不仅锋芒纯利吹发可断,而更特殊的是被它伤到后,伤口将无法愈合,直至皮开肉绽到全身溃烂。若用这把刀执行凌迟之刑,不知创世者能支撑得住几天……

 

至圣联盟用这两样神器来对付创世者,分明是想在此置他于死地。

可是据说怒瀑精英一直存放在神秘的“兵家堡”内,而一调之弦在白云骄霜死后便不知所踪,对方又是从何处得到的呢?

 

无论如何,加上这两个变数之后,此局凶险已经超乎自己的预料,不知自己能帮他化解几分,也不知他能否撑到转机来临……

 

 

 

思虑间,至圣联盟的人已拦下了创世者,正准备将他捆绑起来。百炼生心下一沉,上前问道:

“各位,要凌迟创世者有一支刀和普通绳索就够了,为何要用到一调之弦?”

 

“哈,这当然是为了预防万一,为我们的安全着想!我们这是代表武林正义的一方,所作所为自然得到大家的认可。而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吗?”

 

百炼生强忍心中愤懑,冷冷笑道:

“我当然是和你们一样,也是代表武林正义的一方,为何没有资格?”

 

掌教一时语塞,翻脸怒道:

“哼,魔魁和创世者都没有意见,你就闭嘴吧!”

 

一旁的创世者摇了摇头说道:“我已经答应过就不会反悔。”

 

百炼生也不去理他,只是径自走到非凡公子跟前:

“非凡,连你也忍心对创始者如此?他毕竟救过魔魁……”

 

非凡公子对百炼生突如其来的举动有点意外,他看到了那人眼中许多未明的情绪。

他想,他或许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去挽救这个死局。

但是他只看了一眼身边的魔魁,然后低声说道:

“为魔魁的安全着想,只能委屈创世者了。”

 

百炼生神情一窒,心如寒霜。

 

话语之间,至圣联盟已将创世者捆绑完毕,后排的人群汹涌地流向前头,想要一窥失去利爪的猛虎模样。

百炼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群越来越多,直至早已看不见所记挂之人的身影,才慢慢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或许,这一局,自己当真只是个局外人。

可是,即便如此,自己依然不愿放弃希望……

 

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神迹岩,说道的两人已在上方就坐,下方的人群在喧嚣着算计着,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曾几何时,有一人问他,为何从不怨恨任何人,即使是那些遗弃他的,所谓众生。

他告诉那人,若从来就没有接纳,也就无所谓遗弃。他只做该做之事,问心无愧,不求名利。

但那人不知,清香白莲执此一念入红尘,一念既起,万般因缘皆有体悟,但唯放不下这红尘本身。

 

 

 

*

神迹岩离地五丈,虽然四肢被缚,但登上这个地方却并不费多大功夫。

创世者静立着,准备开始说道,可是有一瞬间,心思却飘忽到了方才的一幕——

那个人介意被魔魁看见,为什么?

 

他的内心有一丝浮动,他从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刻,会为一个人神伤,会为一个人暂且放下心中的创世真理。

但是,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他想着那个人,想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争论,想着那人总挂在嘴角的微笑,想着那人递给他的香茗,想着水池边的赌约,想着重伤初愈时那人担忧的神情……

他想着,略低头,想在脚下人群之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是无果。

 

那人离开了,为什么?

因为自己,还是因为……眼前这个魔魁?

 

 

 

对面这个男人很不简单。

魔魁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即使自己双目失明。

 

最开始苏醒时,只知道他医术高明;之前在人群中又听他豪迈之言,气度开阔;而此时在这远离尘嚣的神迹岩上,是一种凛然的气势与威严。

魔魁自认为自己天生王者风范,俾睨天下的气势无人能比。而此时此刻,自己与他两人之间静立对峙多时,却是势均力敌,谁也未被谁影响。

 

可是自己却能感觉到,有一瞬间,这个男人的气势是张扬而内敛,他此刻的心思并未完全放在这个赌局之上,是在想些什么?

但在下一刻,这个人的气势在一刹那又全数发散开来,咄咄逼人。

 

看来,这个赌局,现在才真正开始。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什么。

魔族一向是为自己的信仰而生,为信仰而死。即便是救命之情,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不必要对吾传道了,你是在浪费时间。”魔魁说道。

如此的对手,要死在凌迟之刑下,却是可惜了。

 

创世者却不以为意:

“你认为我在浪费时间,我就先问你时间的观念。什么是长久的时间,什么又是短暂的时间?”

 

“依人而定。”

 

“不错,蜉蝣的生命只有一天,神龟的生命却有千年。当他们活着之时,在水中沉浮,无所事事,这是浪费时间吗?”

 

魔魁摇头道:“他们只是在生存。”

 

创世者却满意地点头:

“看来你与我已经有了初步的共识了。蜉蝣与神龟,都在做他们本身应该做的事情,不算是浪费时间。我是一名传道者,传道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怎可说是浪费时间呢?”

 

“这……”

魔魁一时无言,重新思考起来。

 

也许,结局尚未定论……